
今年前三季度的财政账本里,有三个税种的数字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。契税2884亿元,同比下降14.5%;土地增值税2818亿元,同比下降14.5%;证券交易印花税2391亿元,同比增长65.1%。
表面上看,就是房市冷、股市热。关键在这三笔钱各归谁:契税和土地增值税是地方税,钱全留在地方;证券交易印花税从2016年起全部归中央。
同样一个经济体,钱从楼市挪到了股市,也就从地方的口袋挪进了中央的口袋。税率一个点没动,进门的那扇门换了。
所以网上吵"税太高"还是"税太低",从一开始就吵偏了。财政紧不紧,要看三件事:钱从哪个口子进来,落进哪一级的口袋,进门之前已经被谁订走。
先看总账。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76699亿元,同比增长8.3%;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收入95593亿元,同比增长2.7%。
支出那头差得更多: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支出32820亿元,同比增长5.8%;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177379亿元,同比增长0.2%。地方的支出几乎没涨,这就是在硬扛。

再加上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6087亿元,同比下降27.9%,喊紧的是哪一级,一看就清楚。全国的盘子在变大,越往基层,日子越紧。
第一层问题在收入端,地方的税种和土地绑得太死。可以打个比方:过去地方财政喝的是自家院里的井水,土地出让金就是那口井。
地是自己的,卖了钱自己说了算。2020年全国卖地收入一度在8.4万亿元上下,今年前三季度才1.6万亿出头。
井水一少,问题就暴露出来了:地方手里剩下的税种,契税、土地增值税、耕地占用税、城镇土地使用税,大多也围着土地和房子转。相反,涨得快的税要么归中央,要么由央地分成。
经济从地产驱动转向产业和资本驱动,这个方向是对的,可地方的税种还停在旧的那一套上。照我的看法,这才是地方缺钱最根上的原因:并不是经济没创造财富,而是新的财富,地方的税制还接不住。
第二层是补水的管道。井水不够,就得靠中央的转移支付。
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预算数为104150亿元,比2025年执行数(同口径,下同)增加2224.86亿元,增长2.2%,规模之大前所未有。但转移支付有个先天毛病,钱是分管道下来的,很多笔下来时就写好了用途。

值得注意的是,今年这根管子本身也在改:对部分共同财政事权转移支付和专项转移支付项目按照5%的比例进行压减,压减资金全部用于增加对地方财力补助,均衡性转移支付预算数为28340亿元,比2025年执行数增加1000亿元,增长3.7%。
这一压一加,说明中央很清楚问题出在哪:地方不缺指定用途的钱,缺的是自己能拿主意的钱。只是我也要说一句,转移支付只能托底,管不了长远。
它能保证工资照发、学校照开,却没法让一座城市主动去招商、去培育税源。所以中央另外继续安排促进高质量发展激励资金500亿元,鼓励地方主动发展经济、做大收入"蛋糕"。
500亿放在10万亿里虽然不多,信号很明确:光靠等,等不出好日子。第三层在支出端,钱还没进门就先被订走了。
前三季度涨的是这几项: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36732亿元,同比增长5.2%;卫生健康支出16916亿元,同比增长7.7%;债务付息支出10279亿元,同比增长4.7%。
降的是另外几项:城乡社区支出14004亿元,同比下降1.5%,农林水支出15257亿元,同比下降5.1%,交通运输支出8121亿元,同比下降4.1%。这组数字我建议多看两遍。

光是付利息,就比全国交通运输支出多出两千多亿。涨上去的养老、医保、利息,老百姓平时很少留意,可一分都少不得;压下来的修路、市政、公交、路灯,天天就在眼前。
看得见的在缩,看不见的在涨,老百姓觉得"政府越来越抠"也就不奇怪了。其实财政是在排先后,硬的先保,软的往后挪。
放到国际上比,这道题不是中国独有的。美国联邦政府的净利息支出这两年已经超过国防开支,日本的社保支出常年占去财政的最大一块。
只要一个国家人口在变老、手里又有存量债,硬支出挤软支出几乎躲不开。真正要看的是硬支出里谁占大头。
我们社保就业支出是利息支出的三倍多,钱主要压在民生上。这个结构比利息吃掉财政要健康得多,这一点不该被"缺钱"的情绪盖过去。
前面三层讲的都是现金流,还有一笔旧账得交代:借钱这条路,正从暗渠改成明渠。过去不少地方的城建资金一半靠卖地,一半靠城投平台在体外借,利息高、期限短,账也看不清。
6万亿元限额分三年安排实施,2024—2026年每年2万亿元,支持地方用于置换各类隐性债务。截至9月底,6万亿元置换隐性债务限额发行进度达到98.3%,三年工程基本收尾。

正规的借钱渠道照样开着,只是换了规矩。1—9月,全国共发行新增专项债券35608亿元,发行进度81%,其中14个"自审自发"试点地区项目储备和债券发行衔接更加紧密,1—9月发行27087亿元,占全国发行额的76%。
这个76%值得琢磨:项目储备扎实、管理能力强的地方,借钱更顺畅,用得也更多。往后地区之间拉开差距,不再看谁敢借,而看谁会借、借了能还。
对实在吃紧的基层,财政部也在补漏,安排使用地方政府债务结存限额5500亿元,用于提高县区一般公共预算保障能力和支持地方扩大有效投资。几层连起来看,结论就清楚了:眼下的紧,不是税收出了毛病,而是一次大规模的改道。
原来是地方卖地自己筹钱、城投在体外加杠杆,现在改成以税为主、中央统筹调配、借钱按规矩来。旧路已经封了,新路还没全修好,中间这段落差就是大家感到的"紧"。
这条新路往哪修,方向早就定了: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,并稳步下划给地方。这一步走完,地方的钱袋子就和本地的消费、人口、产业绑在一起,不再和地价绑在一起。

以前城市之间比的是谁的地卖得贵,往后比的是谁能留住人、留住企业、留住消费。眼下各省的账面还算稳,31个省份中,28个省份收入增长,可同样是增长,有的靠产业税源,有的靠盘活资产、一次性收入,成色并不一样。
对四五十岁、正在盘算养老和资产去向的人来说,这件事有个很实在的用处。判断一座城市往后走得稳不稳,别光看它这些年修了多少路、盖了多少楼,要看它的税主要从哪里来。
靠卖地撑起来的繁荣,地价一跌就跟着散了;靠产业和人口挣来的税,才扛得住几轮周期。房子、孩子的工作、自己的养老放在哪座城市,这把尺子比房价走势图更靠得住。
所以,政府到底缺不缺钱,这个问题本身问得不太准。更值得问的是:钱换了一条路走以后,你所在的城市走到了这条路的哪一段?